在傳統(tǒng)文化中，五更時分（凌晨3點至5點）對應寅時，生肖屬虎，故事描繪了一個深夜歸家的人，在五更時刻遇到門衛(wèi)打更，門衛(wèi)不僅報時，還準確指出了當前的生肖，這一場景體現(xiàn)了古代時間與生肖的緊密聯(lián)系，以及門衛(wèi)的職責與智慧，通過謎語般的敘述，反映了中國人對時辰、生肖的深刻理解，生肖不僅用于紀年，還與日常生活相結(jié)合，成為文化印記的一部分，門衛(wèi)在打更時融入生肖元素，增添了時間的生動性和文化韻味，展現(xiàn)了傳統(tǒng)生活中時間管理的獨特方式。
我本不該在這個時辰回來的，火車誤了點，輾轉(zhuǎn)至巷口時，夜已稠得化不開了，坊間的燈火早已歇盡，只有幾盞舊年的路燈，黃暈暈的，像熬乏了的眼睛，空氣里有露水凝下來的味道，涼絲絲的，直往人骨頭縫里鉆，我拖著箱子，輪子磕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空洞的、被放大了的響，在這靜極了的夜里，顯得唐突而莽撞，走到單位那扇老舊的鐵門前，我站住了，有些犯難——門房還亮著一豆光,老陳怕是睡下了。
老陳是我們的門衛(wèi)，在這院子里守了怕有三十年了，自我記事起，他便在這兒，我父親在這兒工作時，他已然在了，人們說，他認得這院里每一個人，記得每一家搬來的日子，甚至清楚哪家的孩子夜里愛哭，哪家的老人咳嗽有幾聲是空響，他是這院子的“土地”，活的歷史，我定了定神，正要抬手拍那冰涼的鐵門，卻從門房的玻璃窗里,瞥見了一幅奇景。
老陳確是伏在那張磨得油亮的舊木桌上，睡著了，他灰白的頭發(fā)有些蓬亂，側(cè)臉被臺燈的光勾出一道疲憊而柔和的輪廓，這尋常的景象，卻因了他面前的物事，變得極不尋常，桌上沒有報紙，沒有搪瓷缸子，攤開的是一本厚厚的、紙頁焦黃脆硬的老皇歷，他一只胳膊壓著歷書，另一只手卻向前伸著，五指微微蜷起，竟是個虛握著什么的姿勢，而最奇的是，他的嘴唇在翕動，極輕，極快，沒有聲音，但那口型，分明是念念有詞,他在念什么？
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虛握的手上，手的下方，正是皇歷里畫著“生肖輪”的那一頁，粗糙的彩印，十二只熟悉的動物圍成一個圓圈，形態(tài)稚拙，顏色也有些漫漶了，老陳那只虛握的、微微顫抖的手，正在那圓圈之上，緩慢地、卻又異常穩(wěn)定地，移動著，食指的指尖，虛虛地，依次點過鼠、牛、虎、兔……他的動作很輕，仿佛怕驚擾了紙上那些沉睡的精靈；卻又很準，每一下，都正正地落在下一個生肖的圖示上，毫厘不差，他的眉頭時而微蹙，時而舒展，那無聲的唇語，便也跟著時而急促,時而舒緩。
我看呆了，寒氣順著腳底爬上來，我卻渾然不覺，這不是尋常的打盹，這是一個儀式，一個在絕對的孤獨與寂靜里，獨自進行著的、旁人無法窺見全貌的莊嚴儀式，他在“打生肖”，這個“打”字，用在這里，何其精妙，又何其沉重！不是敲打，不是擊打，是“打點”，是“打更”人巡夜報時那種一絲不茍的“打”，是心里揣著一本嚴明的譜，一板一眼，不容差錯地“打”過去，他在盤點著什么？是這流過去的一年？還是他自個兒那已逝的大半生？
許多關(guān)于老陳的碎片，此刻被這五更的寒氣一激，紛紛浮現(xiàn)出來，他是個頂認真的人，早年他有個小本子，上面用鉛筆細細記著：東三樓張家，七月十四寄來包裹，待??；西平房李家，訂的牛奶每逢單日多加一瓶；趙工上夜班，凌晨三點回，留門……后來不興記本子了，他便記在心里，誰家孩子高考，誰家老人住院，他總能在門口適時地問候一句，不多不少，恰恰是你最需要聽到的那句平常話，他像是這座大院隱秘的脈搏，平穩(wěn)，低沉,卻維持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秩序。
有一年除夕，也是我晚歸，見他獨自在門房里，就著一小碟花生米喝酒，電視里轟轟烈烈地唱著跳著，他卻沒看，只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，我進去給他拜年，他有些局促地笑了，臉上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池水，他說：“過年好，過年好，你們熱鬧，我看著，就好?！?那時我只覺得他寂寞，此刻想來，那寂寞里，或許也含著這樣一種沉默的“當值”，他守著的,豈止是一扇門呢？
我的思緒飄得更遠了，我想起童年時，祖母也有一本類似的皇歷，壓在枕頭底下，她雖不識字，卻對里面的圖畫敬畏得很，二十四節(jié)氣，諸神誕辰，吉兇宜忌，她全靠祖父早年教她的那些記號來辨認，春分要“豎蛋”，立夏要“秤人”，那些古老的、與天地萬物暗自應和的生活節(jié)律，如今還有幾人記得？我們早已用鐘表、用日程軟件，把時間切割成均等而乏味的片段，我們“管理”時間，卻似乎再也“感受”不到時間的質(zhì)地與重量了，而老陳此刻，在萬物沉睡的五更，用手指“打”著那輪回不休的十二生肖，他是在觸摸一種怎樣的時間？那是一種循環(huán)的、象征的、與生命和記憶深深捆綁的時間，子鼠丑牛，寅虎卯兔……每念過一個，是不是就像在心里,又輕輕地合上了一扇過去的門？
他打到“狗”了，那是我的生肖，他的指尖在空中，極其溫柔地，頓了一頓，這一頓，仿佛有千斤重，撞在我的心口，隨即，那指尖又穩(wěn)穩(wěn)定定地，移向了“豬”，一輪終了，他的嘴唇停止了翕動，那虛握的手也緩緩地松開來，安然地落在了攤開的書頁上，仿佛一個跋涉了長路的人，終于抵達終點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深長，是真的沉入黑甜鄉(xiāng)里去了，桌上的臺燈，光似乎也柔和了許多，靜靜地籠著他,和那本古老的歷書。
我沒有叫門，我悄悄地轉(zhuǎn)過身，拖著箱子，沿著來路，輕輕地走了，鐵門內(nèi)的世界，連同那盞燈，那個老人，以及那個靜默無聲的“打生肖”的儀式，都被我留在了身后，它們屬于另一個時間系統(tǒng)，另一種安頓生命的方式，脆弱得如同一個薄脆的夢，我生怕自己一聲輕響,就會把它碰碎。
走到巷子口，東方那沉厚的墨藍色天幕，已然透出了一絲極淡、極遙遠的蟹殼青，五更將盡，天，快要亮了，新的一天，將是嶄新的、迅捷的、屬于電子日歷和精準計時的，但我知道，在我的記憶里，將永遠存著這五更時分的一幕：一座沉靜的老院，一盞未眠的孤燈，一個老人，用他全部生命的專注與寂寥，在夢與醒的邊緣，為流逝的時光，打上了一串準確而溫柔的生肖更點，那更點無聲,卻仿佛響徹了我心中的漫漫長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