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鼠的秤,稱不出自己的命

admin 53 0

它把每一粒米、每一片月光都放在心里的那桿秤上稱過, 唯獨忘了稱一稱自己的斤兩。


世上有句話,叫“掂斤估兩”,常用來笑話那些算盤珠子撥得忒響、眼里只盯著毫厘得失的精明鬼,若是把這四個字化作一個影子,投在十二生肖的輪回盤上,那影子的主人,十有八九要落在那尖嘴長須、眼珠滴溜轉(zhuǎn)的生靈頭上。

它便是鼠,這“掂斤估兩打一最佳生肖”,非它莫屬。

鼠的“掂斤估兩”,是刻在骨子里的,它的世界,是由無數(shù)需要精確衡量的碎片構(gòu)成的,洞口外掠過的風(fēng),帶著幾分危險,又夾著幾分食物殘渣的氣味,它得估量;糧囤邊老貓的呼嚕,幾分是真寐,幾分是假睡,它得掂量;就連同族伙伴遞來的一個眼神,是協(xié)作的暗示,還是拆臺的先兆,它心里那桿無形的秤,也要上下晃蕩好幾個來回。

它活得謹慎,也活得疲憊,每一片黑暗中可能潛伏的機會,每一線光明里可能藏匿的殺機,都要先放在它那架無比精密的心秤上稱一稱斤兩,才決定是伸出爪子,還是縮回巢穴,它的財富,是一粒一粒偷銜回來的米,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九曲十八彎的秘窟里,每晚都要數(shù)一遍,少一粒,便能失眠到天亮,它的安全,是一個一個踩探出來的逃生孔道,哪個通風(fēng),哪個近水,哪個容易被堵,它心里的地圖標得清清楚楚,權(quán)衡量化得明明白白。

這一年,天庭忽有詔令傳來,說要重啟那久遠的十二生肖序位之爭,方式卻與上古那次憨跑不同,此番考校的,乃是“治世之才”與“持家之能”,消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滾油,在生肖界炸開了鍋,龍吟于淵,虎嘯于林,牛沉悶地噴著鼻息,連那忠厚的兔,眼睛也紅了幾分。

鼠卻靜得出奇,它縮在自己最隱秘的一個窟窿里,面前沒有沙盤推演,只有心中那架金燦燦的秤,秤桿是它的脊柱,秤砣是它沉甸甸的心事,它開始掂量所有對手的“斤兩”。

“老牛力大,但愚鈍,可誘其負重先行,伺機而動;猛虎兇悍,然驕躁,激之必怒,怒則失察;玉兔迅捷,惜膽小,一聲巨響便可破其膽……至于龍,云遮霧繞,看不清斤兩,是為大患,須謹慎再謹慎?!?/p>

稱不出自己的命

它盤算著,每一份評估都精細到毫厘,每一種策略都盤剝到極致,它甚至算好了每一步的得失,每一種可能性的權(quán)重,在它心中,這場競爭已不是一場活生生的較量,而是一堆可以拆解、稱重、交換的數(shù)據(jù),它覺得自己穩(wěn)操勝券,因為它看得清所有人的斤兩。

考核之日,設(shè)在云海之上的“觀塵臺”,臺下萬里人間煙火,臺上諸生肖肅立,考題并不繁復(fù):各顯其能,展示何為“治業(yè)”,何為“持家”。

牛踏實地耕出一片沃土,虎威凜地劃定了山林秩序,兔靈巧地織就了錦繡家園,龍行云布雨,潤澤一方……輪到鼠時,它不慌不忙,人立而起,竟從口中吐出一枚纖毫畢現(xiàn)的金色小秤!

它開口,聲音尖細卻清晰,開始評點諸雄之業(yè):“牛兄之耕,用力過拙,費時三分,若能以迂回代直進,可省力一成;虎兄之治,剛猛有余,懷柔不足,易生暗隙,當(dāng)七分威嚇,三分施恩;兔妹之織,美則美矣,然過于耗時,若將經(jīng)緯編法略作調(diào)整,效率可增倍……”

它滔滔不絕,將每個對手的功業(yè)放在它那桿金秤上稱量、剖析、優(yōu)化,說得頭頭是道,斤斤計較,它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,仿佛掌握了世間萬物最經(jīng)濟的運行法則,它稱量了風(fēng)的成本,雨水的利潤,陽光的損耗率,甚至稱量了牛的一聲哞叫值幾粒米,虎的一次巡視耗幾分力。

諸生肖初時愕然,繼而面色各異,牛沉默地垂下頭,虎的眼中金芒驟盛,兔的耳朵不安地抖動,高臺之上,云端之后,隱隱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
鼠猶自未覺,它正說到興頭上,開始稱量那最高處、最縹緲的云霞與法度,試圖用它的秤桿去撬動規(guī)則的砝碼,它算盡了一切,稱量了一切,覺得萬事萬物皆可拆解,皆可交易,皆可置于它的秤盤之上,由它定個價碼。

就在它最志得意滿,試圖為“天道”也估出一個價錢的剎那,異變陡生!

它口中那桿無往不利、稱量萬物的金色小秤,光華忽然急劇閃爍,秤桿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“嘎吱”聲,鼠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,兩端的秤盤,一端不知何時變得重如須彌山,另一端卻輕若鴻毛,它拼命想挪動那顆代表自己算計的“心”做成的秤砣來平衡,可那秤砣此刻仿佛焊死在了秤桿上,紋絲不動。

它稱量了所有,唯獨從未稱量過一樣?xùn)|西——它自己,它沒稱過自己的器量能否承載對他人功業(yè)的評判,沒稱過自己的心神能否駕馭這般無休止的算計,更沒稱過,在浩瀚天道與人間煙火面前,它那點汲汲營營的聰明,究竟有幾斤幾兩重。

“咔嚓!”

一聲清響,并非來自金秤,而是來自鼠的體內(nèi),來自它那過度繃緊、從未放松過一刻的心弦,金秤虛影潰散,鼠猛地一顫,所有精明的光彩從它眼中褪去,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茫然與劇痛,它沒有吐血,沒有倒地,只是仿佛瞬間被抽去了那根支撐它“精明”的脊梁,蜷縮下去,變得真正渺小而灰暗。

十二生肖序位重定,鼠,依然在列,卻非它所謀算的魁首,而是落到了一個尷尬而醒目的位置,據(jù)說,那是它最初的位置,也是它本該在的位置。

從此,鼠族依舊機敏,依舊善于囤積,但族中最老的宿輩,總會對著夜里依舊忙于算計糧粟的兒孫,發(fā)出幽幽的嘆息,那嘆息飄在風(fēng)里,仿佛一句讖語,也像一個永恒的謎題:

“孩子,你能稱得出這粒米的重,估得出那條縫的寬,可你……稱得出自己的命有多重,估得準自己的路有多長么?”

那桿稱量了萬物、最終卻無法承載自身的金秤,碎了,連帶著某種過于膨脹的幻夢,而真實的分量,往往不在于你稱出了別人多少,而在于你是否敢于將自己,也置于那公平的天光之下,稱上一稱,鼠忘了,所以它的秤,永遠缺了最沉、也最關(guān)鍵的那一塊秤砣——自知之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