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奔流，人潮如鯽，熙攘而平凡，而我屬龍，于萬千魚影中獨逆流而上，不逐波，不附眾，鱗爪雖隱于水，自有風(fēng)云在胸壑，世人只見江鯽之眾，我獨守騰躍九霄之志——寧在深淵蓄雷霆，不隨淺浪戲浮萍，這蒼茫人海，是鯽群穿行的河道，亦是我蓄勢的龍門。
這一趟跨江地鐵,恰如過江之鯽。
我被推搡著，裹挾著，在近乎凝滯的、混合著汗與塵的空氣里，踏上這鋼鐵的鯽群，窗外是沉甸甸的、鐵灰色的江水，不動聲色地托載著我們；窗內(nèi)是挨挨擠擠的、沉默的肉身，被無形的流速挾向?qū)Π?，那么多面孔，年輕的、疲憊的、茫然的，貼著冰冷的玻璃，或低垂于發(fā)亮的屏幕之上，像極了江水里密密層層的鱗片，閃著同一種被規(guī)訓(xùn)的、疲于奔命的光，那一刻，“過江之鯽”四個字，不再是一個遙遠(yuǎn)的成語，它有了溫度，有了重量，有了汗水的咸澀，成了一種可觸碰的生存狀態(tài)——我們不分彼此，我們面目模糊，我們正無可挽回地,匯入這浩大而沉默的魚群。
可我記得,我原是屬龍的。
童年時，這屬相是外婆枕邊故事里吞吐的云氣，是年畫上金鱗耀目的神采，是每逢生辰，碗底那只用荷包蛋精心煎出的、威風(fēng)凜凜的“龍形”，它意味著獨一無二，意味著騰躍九天，意味著一種與生俱來的、拒絕平庸的驕傲，不知從何時起，這份驕傲被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，壓在了簡歷最底層，壓在了合身的西裝與妥帖的微笑之下，龍，成了簡歷上一個孤零零的漢字，一個在十二生肖循環(huán)里再無特殊的符號，更多的時候，我感到自己身體里長出的是另一種器官——一層滑膩的、順應(yīng)水流的鱗，一副習(xí)慣于在逼仄空間里保持沉默的鰓，一雙不再眺望蒼穹、而是緊張窺伺著四周競爭者的眼，我在人潮中熟練地?fù)Q乘，在格子間里高效地完成指令，在應(yīng)酬場上得體地言笑，像一尾最諳熟水文、最善于隱匿的魚，那屬于龍的、灼熱的血液，似乎正慢慢冷卻,變得與江水同溫。
夜深時，那冷卻的血液偶爾會蘇醒，會在血管里不安地鼓噪，我會突然從文檔與數(shù)據(jù)的深海浮上意識的岸邊，感到一陣窒息，眼前掠過的不再是報表的網(wǎng)格，而是童年那只碗底焦香的龍，是它那雙用綠豆點綴的、曾經(jīng)炯炯望著我的眼睛，它仿佛在問：你把我遺落在哪里了？這詰問無聲，卻震耳欲聾，我開始在鯽群的間隙里,偷偷打撈自己的鱗片。
我在通勤耳機里循環(huán)的不是課程或新聞，是一支迷失已久的、有關(guān)草原與風(fēng)的曲子；我在午餐的便當(dāng)上，會用番茄醬涂畫一顆笨拙的星星；我在無人認(rèn)識的網(wǎng)絡(luò)角落，寫下一些毫無用處卻讓我心跳加速的句子，這些舉動微小如塵，卻是我對抗徹底“鯽化”的、悲壯而珍貴的儀式，我知道，我不是在尋找成龍的道路，那太遙遠(yuǎn)，太堂皇，我只是想艱難地、一片一片地，確認(rèn)那本屬于我的鱗甲，是否還有一絲未被磨滅的金光，在這無岸的江心，這點金光,或許就是我全部的岸。
有一天加完班，又是末班地鐵，車廂空了大半，燈光白得慘然，我累得幾乎睜不開眼，恍惚中，看見對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，與窗外流動的、破碎的城市霓虹重疊在一起，影子的輪廓在飛馳的光斑中扭曲、拉長，某一瞬間，竟不像一個疲憊的歸人，而像某種細(xì)長的、崢嶸的剪影，掠過燈火闌珊的虛幻樓宇，我驚得坐直，那幻象即刻消散了，窗上依舊是一張寫滿倦意的、年輕的臉。
但我心中，仿佛有什么東西，“?！币宦?，輕輕碎了,又輕輕亮了。
我依舊在這江底穿行，依舊是那龐大魚群中不起眼的一尾，日子還是由報表、租金、會議和永遠(yuǎn)差一點的績效組成的水流，我不再憤怒，也不再焦急地想要“變回”什么，我只是更安靜地游著，更深地感知著體內(nèi)那一點不同的溫度，那溫度不屬于喧囂的江面，它來自更古老的深處，像一枚埋在地殼下的火種，像一顆沉在深海里的星星，它不提供浮力，卻讓我有了重量；它不照亮前路,卻讓我不再懼怕周圍的黑暗。
昨夜有夢，夢里沒有龍，也沒有鯽，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深藍(lán)，我懸浮其中，自在而完整，醒來時，晨光熹微，江水湯湯，我知道，我又將躍入那永恒的“過江之鯽”里，帶著我屬龍的、沉靜的秘密，那秘密不是騰飛，而是知曉自己為何沉潛；不是脫離魚群，而是在無盡的穿行中，始終記得另一種可能性的形狀，那形狀，或許就是夢里的那片深藍(lán)，它不在對岸，不在云端，它就在我每一次呼吸之間，在這具時而為魚、時而憶龍的軀殼最深處,寂靜地澎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