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是大地睡醒后,輕輕呵出的一口白氣，遠(yuǎn)遠(yuǎn)地，只看見一個極其淡薄的、跳躍的灰點，漸漸地近了，才看清是一團活動的灰影，正以斷續(xù)的、閃電似的姿態(tài)，在青黃的草色上一縱一縱地前進，待它猛地在你視野里剎住，前腳離地，兩只長耳警覺地豎起，整個身子凝成一個繃緊的、優(yōu)美的驚嘆號時，你才真正領(lǐng)略到那“動”與“靜”間的全部奧義，這便是“動如脫兔”了——一種蓄滿了力，卻又輕靈得不可思議的姿勢；一種完全屬于直覺，屬于本能的生命的舞蹈。
我總以為,這種來去如電，轉(zhuǎn)折無痕的意態(tài)，應(yīng)該凝成一個怎樣的符號呢？倘若要在森嚴(yán)的、一絲不茍的數(shù)字序列里，為它尋一個化身，又該是哪一位？我的思緒，便也像那脫兔一般，無拘地跳躍起來，想到“零”，它圓融、空無，仿佛是一切運動潛在的起點與歸宿，但那圓滿的靜止，畢竟少了些迸發(fā)的銳氣，想到“二”，它搖曳、分叉，如同奔跑中那雙顫動的長耳，或者跳躍時前后蹬開的雙足，可又似乎太對稱，太穩(wěn)定了些，還想到“八”，兩個相扣的圓，循環(huán)不盡，象征著奔跑時那起伏連綿的韻律，一種無止息的動勢，但總覺著，它們都還是概念的影子，缺了那最關(guān)鍵的一觸——那一觸即發(fā)，將時間本身也彈射出去的、決絕的動感。
這個謎,后來竟在一間小小的舊書店里，意外地尋得了線索，那是個微雨的午后，檐角滴著泠泠的、破碎的光陰，書店最深處的桃木桌上，攤著一本邊角殘破的筆記，紙色焦黃，像一片風(fēng)干的秋葉，翻到某一頁，沒有署名，只有一行疏朗的墨字：
“動兔非觀其形，乃察其勢，其勢若何？一觸而發(fā)，其發(fā)也疾；一發(fā)即收，其收也猝，疾猝之間，有物存焉，此物蜿蜒，如蓄電之弧，如未落之露，首尾相銜，宇宙之環(huán)也，得其環(huán)中，數(shù)字現(xiàn)矣?！?/p>
這分明是一道謎！我的呼吸不由得輕了，怕驚走那墨跡里潛伏的精靈?！膀暄讶缧铍娭 ?，“首尾相銜，宇宙之環(huán)”，這不正是一種在疾與猝之間被拉扯、定格的軌跡么？我閉上眼，那只脫兔又在腦海里奔跑起來，它從靜止中彈出，身體在空中拉成一道流線，那不是直線，而是一道極飽滿、極迅捷的弧，落地，點染，再彈出另一道弧，兩道弧光，在肉眼難辨的剎那，仿佛連成了一個虛懸的、顫動的環(huán)。
是了！我猛地睜開眼，用手指在積塵的桌面上不自覺地畫著，那完美的，能包容一道疾弧與一道猝弧的形態(tài)，那“首尾相銜”的宇宙之環(huán)，不正是一個圓滾的、無角的數(shù)字么？它必須要有鼓蕩而出的張力，又要有可以驟然回環(huán)的余地，不是零，零太寂寥；不是二，二太分離；不是八，八太繁復(fù)。
那是一個“5”。
你看它那昂然的、圓凸的上半部，不正像脫兔騰空時，那蓄力弓起的、流線型的背脊么？充滿了前沖的渴望，圓弧飽滿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掙破筆畫的束縛，彈射出去，而那緊跟著的、陡然轉(zhuǎn)折的一豎，又多么像它那輕捷而猝然的一點地！沒有遲疑，沒有拖沓，在極動與極靜的邊緣，完成了一個干凈利落的頓挫，這整個字形，就是一次完美的“動”的完成態(tài)：從蓄勢（圓?。奖虐l(fā)（轉(zhuǎn)折），再到那意猶未盡、指向無限可能的收筆（一橫），它不是兔子形象的描摹，它是兔子那股“勁”，那股“神”，在數(shù)字王國里一次天才的顯形。
我枯坐在昏黃的燈暈里,心中卻是一片雪亮的豁然，原來古人造這“動如脫兔”的譬喻時，那智慧的目光，早已穿透了兔子的形骸，直抵了某種宇宙間共通的律動，那律動藏在弓弦震響的嗡鳴里，藏在閃電撕裂長空的剎那，藏在心臟搏起與落下的間隙，而“5”這個數(shù)字，無意中竟成了這偉大律動的一個謙卑的、絕妙的注腳，它不是答案，它是一道門，推開它，你便能看見那充盈天地間，無時無刻不在生滅的、“動”的本身。
窗外,雨不知何時停了，一縷濕漉漉的天光，斜斜地照進屋里，正落在那行神秘的墨字上，墨跡幽深，仿佛也在這光里，靜靜地呼吸著，那脫兔的幻影，連同數(shù)字的謎題，都已悄然遠(yuǎn)去，留下的，是一種對那不可捕捉之“動”的，近乎虔敬的會心，原來最高的謎底，從來不是鎖在終點的寶箱，而是散落在你追尋途中，那一路的、粼粼的波光與風(fēng)聲。
